故乡的记忆

紫贝拾遗2018-02-20 07:5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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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丨 邢益识

图片 丨 陈泽攀


如唐代诗人崔颢《黄鹤楼》诗中所言“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诗人道出了离家游子那种怀念故乡思恋故乡的无奈的“乡愁”心情。

“乡愁”是什么?我在年青的时候真不懂这里面的涵义,反而把离开故乡看作是奔闯外面世界实现人生目标的台阶,是新生活的开始。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感觉到,魂萦梦绕——“乡愁”是对抚养你成长的亲人的思念,对生你养你这块土地的记忆,对那间你出生的半壁青苔斑驳陆离老屋的情结,和对那一草一木、小路河流、荒坡沃田的思恋。

在我离开家乡之后,尽管过了很多年,但雕刻在心灵的深处这一切都令我难以忘怀……

 

“好人”父亲

 

父亲已走了二十个年头了。

那一年夏天,我忽然接到父亲不幸的消息,当天从广州飞回文昌老家时,父子俩已阴阳两界相隔了。我抚摸着父亲冰冷僵硬的手,百感交集悲伤泪下。父亲才63岁,刚刚要享上好日子却忽然撒手人寰,而却未留下一声半句的遗嘱,这让我感到悲伤至极。多年以后,毎当我回到乡下老家,碰到父亲同辈的乡亲,都无不握着我的手说你父亲真是个大好人啊!乡里乡亲这样掏心窝的真心赞誉,若是长眠在九泉之下的父亲有知,也会感到宽慰。

父亲名叫邢福民,人长得高大,文静,相貌堂堂,民国时在老家文昌蛟塘小学读过高小,在农村中算是有文化之士了。

日本侵华时期,当日寇的铁蹄残踏到了海南岛的时候,为了躲避战祸和灾难,爷爷带着父亲和一家人(仅留祖奶奶一人看家)从文昌的冯坡海边租船,渡过琼州海峡去西霞谋生计(即今日的湛江霞山,当时是法国租界)。为了防止日宼海上巡逻围狙,船老大半夜才敢起帆出海。小帆船在黑黝黝的海面上黑灯瞎火地航行,不敢露出一点光亮怕招来日冦的海上炮艇,当船航行到深海中央吋,忽然海面上狂风大作,恶浪高高掀起,海浪翻过船头直扑船舱。父亲那时年纪还小,被吓得瑟瑟发抖高声啼哭。奶奶紧紧抱着父亲,不断地安慰:“侬不用怕,公(神)会保侬的”。然后爷爷点香烛祭起一百零八兄弟公的神牌,恳求神灵保佑一家平安到达西霞。说也奇怪,自从一求海上神灵,海上的风浪便逐渐地小了下来,船也行得平稳了,而且也未碰到日寇的海上巡逻艇。当早上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的时候,一家人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到达了西霞。在那里,爷爷带着一家六人在西霞租屋落脚,作点土杂货生意,挣钱养家糊口。父亲一家就在此地艰苦生活了几年,躲过日寇在海南猖狂烧杀虏掠的悲惨日子。在抗日战争胜利后,举家才搬回文昌蛟塘东村老家(今属东路镇辖区)。

38年之后,我考上了位于湛江霞山的湛江水产学院。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父亲路过湛江来学校看我。在学校宿舍区一幢法式建筑物面前父亲徜徉良久,看了又看,然后对我说:“这是当时的法国医院,我与你爷爷来西霞就住离这不远的地方,爷爷还在此医院看过胃病,我也经常来这里玩耍,看高鼻蓝眼黄头发的外国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我端详着我们校区这座女生宿舍的旧洋楼。这是一幢两层的法兰西式建筑,它建于法租界早期,至今也已有近百岁。屋顶是法兰西式的脊檐,深蓝黛瓦,方正的柱子托起走廊拱型檐梁;走廊里双开的棕色木门制作得美仑美奂,连到后面的窗户都散发着法式的韵味;外墙刷成土黄色,与蓝色的西瓦相配显出稳重又大气。虽然此建筑已古老斑驳,经历了沧桑岁月里风雨的无情摧残,但整体和细节中仍显出不朽的华丽和高贵气质。真是意想不到,爷爷、父亲和我的历史足迹,在相隔四十年后竟然在远离故乡的这幢法兰西式的建筑中交集,留下我们家族漂洋过海避难逃生的历史痕迹。

在家乡刚解放时,与父亲一道在蛟塘小学读过书的同学纷纷到海口等城里谋得了一份职业,父亲也带着家中仅有的一些积蓄,在道美学了半年的会计专业,然而在海口找了一年多工作都未谋到一份职业,只好回到乡下老家,当了联田大队的大队会计。

父亲的手艺活很灵巧(海南话称“眼水很好”),木匠活是他的拿手好戏。家里用的农具比如犁、耙、锄头、畚头(一种沙地使用的农具)、水桶、尿桶,甚至存放衣服或粮食的箱箱柜柜等都是他用木料自己制作,而且没用过一枚钉子,全部是卯榫连接而成。他还会偏织竹器,家中的簸箕、米篮等竹器用具全出自他的手。更让人叫绝的是父亲编织的竹制尖顶笠。用比较老的白目竹的坚韧的外皮,用小刀削出一条条细如牙签大小的笈条,在一个笠木模上编织出笠精美的顶层,然后再织出来的六角形的笠沿象蜜蜂窝一样工整,但孔比饭筷子头还小,装上再用红籐白籐条绑押,成型后很是精细好看。最后用桐油油上三遍,黄澄澄精细的尖顶笠就完成了(本地人称为“熬笠”)。仔细看这顶笠,它不仅是一顶遮阳防雨的笠,放在今日,更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是当今在文昌海边看到渔民戴的粗制滥造的笠根本不可比拟的。父亲为母亲制作了一顶,母亲在干农活时舍不得戴,只有走亲访友或上集市时才用,是家中相当珍贵的物品。

前不久,我让还懂得编织此种笠的老人编织几顶留样,可工艺的精细水平己是远远不如父亲的手艺了。这种精美竹器制品的工艺可以说是失传了,真是令人遗憾。

记得小时候,虽然父亲高小文化在农村中文化水平算是高的,但是每天早出晚归地忙,父亲是难有时间管我在小学时的学习的。印象深的一次是我练毛笔字时,父亲教过我握毛笔的手法。五、六十年代,中国各种政治运动如牛毛一般多,把种庄稼的农民当成运动员,时时刻刻都穷折腾,一年到头总是开会搞运动抓阶级斗争。当了大队会计的父亲也不例外,被分任务下到生产队搞运动动员,经常要搞早请示晚汇报,大队会计的帐目只好带回家来记帐和算帐。父亲写得一手好硬笔字,工整而文雅,数字写得标准又规范,他作的会计帐簿写得非常请楚让人一目了然。算帐打算盘的时候,眼晴根本都不看在算盘上,五个手指在算盘上有节奏拨动跳跃,就把帐准确地算出来了。很多的夜晚,我是在昏黄的油灯下,在父亲劈啪劈啪的算盘声中进入梦乡。

按说父亲这样有手艺,在农村劳动之余作些手艺活副业,养家糊口并不困难,但当了大队干部就没这机会了。母亲说他是懒人,不想干农活才去作大队干部“摆色水”。的确,由于父亲没多少收入,又不太干自留地的活,一个家中七口人几乎全靠母亲的肩膀挑来才有饭吃。饭却不是大米饭,长年累月吃的是番薯粥里撒一把米的“饭”,菜多数是自家种的萝卜腌制的酸菜和萝卜干,只有在节期才尝到一点肉味,这就是我们家当时的生活水准。

后来父亲当了大队长,他就更加忙了,常常是两头黑,早上我还未醒过来,他己经走了,晚上我睡熟了才回来。晚上很晚回来饿了,母亲就给他煮几个番薯充饥。我不明白父亲这么没日没夜地忙是干啥?母亲说,上级领导要搞生产竞赛,谁搞得好插红旗,搞不好插黑旗,你爸才这么忙。在当时农村的浮夸风搞如火如荼,造假、虚报、放卫星,害得农民颗粒无收叫苦连天。有一天父亲愤愤不平地对母亲说:“他们(另外的大队)连一粒鸡肥(粪)也不下,一夜间一个田坑就种了二百多亩的冬薯,怎么能有收成?最终会饿死人!”父亲对这样坑害老百姓追名求利出风头的弄虚作假手法是深恶痛绝的。

在农村的“农业学大寨”运动风刮得正旺时,因老书记退位,父亲当了大队党支书。有一天,我发现当时的《海南日报》首版首条“文昌县学大寨,大斗大批促大干”的报道中,点名批评联田大队党支部书记右倾保守,不敢批不敢斗,学大寨运动死气沉沉。我把报纸给父亲看,说:“你干吗不批不斗被上级批评?”父亲莞尔一笑满不在乎说:“人家沒有过错,你批谁斗谁?谁对谁错以后有公论。”父亲就是这样,他宁愿自已受上级批评,也不愿乡亲们受政治运动无休止的折腾。

1978年,我考上了大学,大队内同期考上分数线的还有一个出身富农家庭的子弟。在办政审手续时,大队干部内有人不同意这人通过政审。父亲对他们说:“即使家庭成份差,也不是孩子的错,有才能的孩子去大学深造,对咱地方和国家都有好处。”在父亲的坚持下,这位子弟顺利被“华南热作学院”录取。多年以后,我在海口碰到这位同乡,每一次酒酣耳热之时,他总是念念不忘父亲当年坚持公正大义的事儿。

的确,父亲办事公正廉洁、待人和蔼、为人诚恳,深深得到众乡亲们的信任。在向海内外集资筹建“蛟塘关公庙”和“蛟塘婆祖庙”的工程中,父亲一致被乡亲们推为掌管财务大权的人。旅泰旅港的华侨称,把捐助建庙的钱交给邢福民,绝对一分钱都不会流失。两庙建成后,父亲将所有帐目详细地进行公布,每一分钱的流向都公布得清清楚楚,被乡亲们赞誉。父亲更关心本地蛟塘小学(这是他的小学母校,也是我的母校)的教育状况,为学校的楼舍拆迁改造都倾注了不少心血。他知道,让孩子们读好书有出路是彻底解决贫困农户的唯一办法。因此,每当看到小学那些进风漏雨的瓦房教室,父亲的心情总忐忑不安,能让孩子们在避风挡雨的教室中好好读书,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夙愿。在父亲离开人世不久后,我与其他有爱心的乡亲们一道,为小学捐助建造了一幢二层的钢筋水泥教学楼,终于圆了父亲生前的梦想。

1953年起,父亲当了几十年的基层干部,辛勤工作无数年,也帮了无数人,却从未为家庭带来任何实际的利益,从过去分配的单车、手表、缝纫机的紧销货,到招工、分配、参军指标等等,我们的家庭从未因为他而沾到一点点光。而当他年老退下不再当这“农村干部”时,沒有收入的他,养老治病送终全靠家中孩子们。

也许,这就是老家的乡亲们把父亲称赞为“好人”的原因。

 

(完稿于2016年仲秋. 海口)

 

老屋旁那一片荔枝树林

 

在我的老家,老屋的旁边长着一片又高又大的荔枝树林。

小时候听奶奶说,是祖爷爷他们那一辈搬迁到这里的时候栽下的。说是种,其实不象今日的果农种荔枝那样,好水好肥地伺候,一年四季除草打虫,浇水打药才长出来。而我祖爷种的荔枝,实际上是找来荔枝的果仁,往山林里撒,啥事也不管。荔枝果仁掉在地上,鸟儿不吃虫儿不咬,到了雨季时节,果仁吸收了水份便长出嫩牙,根也深深的扎土壤中,一棵棵荔枝树就这样成长起来。百多年来斗转星移,袓爷爷种的这片荔枝树,采日月之精华,吸大地之灵气,树林中棵棵荔技树长得树高叶茂。这些荔技树粗壮的树干上长着一层灰绿色斑驳的青苔,似是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树径要二人合抱才能围得过,树干上面分出很多粗壮的树枝延伸四周,树枝的端头再生出大大小小的枝桠,枝桠上布满了茂密青翠的叶子,就象在空中撑起一把把巨大的绿伞,挡住了夏天炽热的阳光照射,撑起老屋前一片荫凉的天地。

农活间余,大人们喜欢在树下纳凉,谈天说地,谈论我们听不明的所谓国事家事;而小孩们爱湊在一起在树下玩打“海棠国”(农村小孩用海棠树的坚果在地面玩的游戏)。有时夏天的午饭后,我喜欢搬过一条“楄”(海南农村的长条櫈),在树下听着树上蝉的鸣叫声,美美的睡上一个午觉再去上学。

在早上,荔枝树的周围雾气氤氲,晨光穿过荔枝树林中朦胧薄雾,把一条条光柱投射在地面上,映射出斑斓多姿的光影;树上的鸟儿欢快婉转地鸣叫,有时三三两两结伴地穿过光影在林中穿梭飞翔;小松鼠们最兴奋,它们在树枝间跳跃着,相互追逐你追我赶活跃非凡。整个林子间就像一个大舞台,任随鸟儿飞翔欢叫,各种鸣叫声婉转悠扬。

可是到了晚上,却是另一种情景了。荔枝树的周围除了蟋蟀虫鸣外有时是寂静一片,黑黝黝的树冠遮住了天空的星光,令地面黑压压的一片。时而一阵南风吹来,树上沙沙作响,偶尔树上有猫头鹰“咕……咕……咕……”地叫,低沉沙哑的声音让路过的人听了感到恐惧得头皮发麻。还有一种全身黑色的鸟儿,有时晚上叫得特别凄凉,象是“哥喂……哥喂……哥喂……”的声音,让人听了心寒。奶奶告诉我,很久以前,有一家人由于父母先故,仅存年幼的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含辛茹苦地生活。一天哥哥山上砍柴过河时,不幸被暴涨的河水冲走,妹妹等到天黑还不见哥哥归来,便连夜出去寻找。妹妹一边找一边喊:“哥喂……哥喂……哥喂……”不知找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终不见哥哥归来。后来妹妹就变成这样的一只鸟,披着黑纱始终不懈地到处寻找着失踪的哥哥……我发现当奶奶讲完这个故亊,眼眶里闪着泪花。这个动人故事象雕刻在我的脑海深处,让我很多年后仍记忆犹新。

村里人总说,树林大,有鬼。那时候,母亲晚饭后总有很多家务做,拿着工分簿晚上去村外的生产队保管室记当天的工分便是我的份儿,那荔枝林是必经之路。几乎每天的晚上,都是我一人提着昏暗的手电筒走去保管室。那时的物资金贵,一对“月光”牌的电池就五毛二分钱(生产队劳动日才一毛五分钱),用到几乎发不出光才舍得扔掉。路过荔枝林时,我心脏总咚咚地跳,眼晴死死地盯手电筒昏黄的光点,嘴里吹着口哨为自己壮胆,时终不敢抬头往树上看,总觉树上有一双绿色眼睛在阴森森地偷窥着我。回来时,我吸足一口气以箭步跑过这是非之地。母亲见我气喘嘘嘘地回来,便常问何故,我不敢告诉她我怕黑,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荔枝树一般是春节前后开花。那时,冬去春来南风微微万物复苏,荔枝树上一簇簇的枝头上绽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覆盖住翠绿的枝叶。咋一看,象北方始冬刚下的初雪,绿色植被上沾上白莹莹的一片片雪花,景色煞是好看。奇怪的是历代文人墨客对荔枝的描写多是对荔红果熟的歌颂,却稀见对荔枝花这不起眼这白色精灵的赞美,看起来历史上的文人也不乏势利眼者。

奶奶常说,雨下三月三,荔枝剩柴枝。说的是在农历三月三前后,是荔枝传粉的关健时期,如果这时节下大雨淋坏了荔枝花粉,今年的荔枝就沒了希望。荔枝开花大年的时候,总有一些蜂农带来一箱箱蜂群来采花蜜。在林中,一群群的小蜜蜂在花枝上飞来飞去,似对着荔枝花起舞,在树下也能听到蜜蜂飞行的嗡嗡声。蜂群来采蜜的那些年,荔枝树上总是硕果累累的。蜂农走时总会割下一些带蜂巢的蜂蜜馈送给我家,这些不含农药化肥黄澄澄的甜美蜂蜜透着荔枝花的香味,让人过齿留香回味无穷。

几乎每一天放学回来,我都关注着荔枝树上果实的生长。花谢之后,果实就像筷子尖大小,如果是下了一二场春雨,果实一夜之间就长成小指头那么大。当果实长成拇指那么大时,我们嘴馋,便摘下来尝鲜。这时的荔枝全身还是绿色的,剥开尝一口,酸得牙根打颤口水如泉,只有果蒂有点红(乡下叫“赤蒂”)的才带点甜味儿,但我们仍吃得不亦乐乎。

荔枝成熟了,一簇簇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树的枝头,红艳艳的果与绿油油的叶相掩交映,像是红花在绿叶间相竞开放。从远处看,高大的荔枝树又像红绿相间的一座山岭,红果绿叶层峦叠嶂分外妖娆。这时的果实酸甜适中,我总爱爬上树梢,放开肚皮吃饱才从树上下来。村民们这时也爱聚在树下,一边摘树上的荔枝品尝,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在荔红蝉鸣的季节,最欢快的还是小孩子,乡村里到处都飘荡着孩子们摘荔枝、玩游戏的欢乐笑声。

直至现在,只要想起老屋旁的那片高大的荔枝树,那些童年欢乐的笑声仿佛仍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完稿于2013年秋广州)

 

母亲粽子的味道

 

自从屈原往河里一跳,粽子便成了中国人端午节上的一种食品,且承传至今。

时到今日,每年端午节还未到,各大商场便充斥着五花八门品种繁多琳琅满目工业化生产的粽子。单从馅料来分,就有猪肉粽、排骨粽、猪脚粽、蛋黄粽、瑶柱鲍鱼粽等;从主料来分,又有糯米粽、籼米粽、绿豆粽、红豆粽等等;价格上有适于平民百姓几元一只的肉粽,也有所谓“御厨精制”的适于达官贵人行贿送礼,价达千元一盒的“贡品粽”。但是不管是什么粽,如今却都难吃出过去那个时代母亲绑的粽子味道来了。

回想起来,孩童时过端午节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儿。

节前两天,母亲就要采集包粽的粽叶,洗净晾干备用。我家的庭前屋后,就种了不少的粽叶,本地称“嘉榔叶”。这种植物繁殖力相当旺盛,只要移植几棵埋在阴凉潮湿的润地上,不需照料也能长成绿油油的一片。低矮的丛中,一簇簇筷子般的支干上,长着绿葱葱巴掌宽的叶子,这就是包粽子的粽叶了。母亲总是挑叶色翠绿,长得圆嫩的叶子,割下来一片片地洗浄后晾干备用。

在家乡,各家各户一般都是用自家田里自产的最好的糯米来包粽子。我母亲总是每年在自留地中留下一小块地种下糯米品种的水稻,提早准备好用来包粽子的稻谷,节前用木制椿(文昌人土话叫做“对”,现在已少见这种工具了)椿出米来。人工椿米可是一件苦差事,费时又费力,虽然那时也有机器碾米机,但母亲一直认为,用椿出来的米包出的粽子味道更香,过去都沿用这种做法,为了保持这些原来的味道,每一次我都随着母亲去椿米。

猪肉一直都是家乡人包粽的主馅。那时家穷,母亲一般只买一、二斤肥瘦相间的猪前胛肉,母亲说猪这块地方的肉软滑好吃。洗淨然后切成手指大小的肉条,加入切碎的蒜蓉,倒入酱油、盐,再滴上少许自家榨的香浓花生油进行腌制,不一会这些肉条便香味四溢,令我们这些终年难尝肉味的孩子唾涎三尺。

家乡人包粽子先要“炒米”。母亲把挑选的糯米先浸泡一、二个钟头,然后倒在一个竹制的筐篮(文昌土话叫“旮萝”)里沥水,并嘱咐我们不得再搅伴米,否则水难沥干。然后在灶台内生起火来,灶膛内的炉火映红了母亲赤褐的脸腮,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在火光中透着晶亮,她的亲苦付出是为了让我们能尝到真正粽子美味。待锅烧热,母亲便往锅中倒些自家榨的花生油,再往油中放入压过的蒜头进行爆炒。刹时间,花生油和蒜头的香味便随着袅袅升起的炊烟在四周飘逸开来,令寂静的村庄充满着过节的气息。

路过的乡邻闻着香味,隔着墙壁,从外面喊来一句:“三姩(我母亲的称呼)啊,绑粽啦嘛?”(绑粽——文昌话包粽子)。

“吔,绑粽啦!”母亲回应一句,然后从炉膛中退出一些柴火:“爆出蒜头味,炒米就不用大火了。”母亲倒入沥干水的米,一边加入酱油、盐等调味品,一边不断地翻搅,一会儿,油亮亮黄澄澄香喷喷的粽米便做好了。

包粽子便是大家的事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包粽子,图的是那种节日热闹的气氛。我先前不懂包,母亲就手把手地教我,先把四片粽叶相对排好,上面放上一勺粽米,然后中间放上一块腌好的肉,再盖上半勺米,然后把粽叶叠过来,包成三角体,用麻丝捆绑紧。母亲一双青筋外暴皮粗肉糙干农活的手,包起粽却十分灵巧,不到一分钟便能包好一个。她说,粽子要想好吃,粽叶一定要包得密实、绳子要捆得紧,包出来的粽子咬劲足味道浓香。

煮粽子是个漫长的过程,母亲把包好的粽子放在装冷水的锅中,然后才慢慢生起火来。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早点烧水,让我们快点吃到粽子?她说,有人想图快,用沸水煮粽,结果都煮成夹生粽,煮粽子首先要慢一些加火,让粽米吸透了水才好煮熟。粽子煮了三个钟头,然后翻锅,添薪加柴,还要加开水,再煮六、七个钟头,从下午五点开始直至煮到夜里一、二点才能煮好。已经在到了深夜了,我们孩童实在等待不了这么漫长的时间,睡意袭来,我沉醉在等待美味粽子的梦乡中,即使在梦中,还是不断地吞咽着口水,梦想着这美味的粽子……

早上一起床便直奔厨房,母亲早把煮好的粽晾干放好就下地干农活去了。我麻利地剥开一个粽子,露出黄黄的糯米包裹着油亮的猪肉,咬一口,满嘴都是糯米的柔软香滑和猪肉香醇的味道,我觉得这是天下最美味的粽子了!

后来,我离开家乡走南闯北谋生,每到端午节也尝过各个地方各样各式的粽子,可我总是感到,只有我母亲包出来的粽子味道才是最醇香的。

 

(完稿于2012年夏广州)

 

家乡中秋花月夜

 

很多年的中秋节,都是在外地过的。缘于过去的中秋节假期太过于短暂,从广州到海南老家千里迢迢实不容易。当今,回到海口居住,回文昌老家就非常方便了,故今年的中秋可以回文昌过节了,再也不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在文昌这个美丽的家乡,中秋赏月的地方到处可有。喜欢大海的人,可去蜿蜒的清澜高龙湾,如果不怕远也尽可驾车到石头公园。在海边的巨石上,或在柔软的沙滩上,听着海浪拍打岩石的阵阵波涛声,看看海天朦胧的半空中,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月光泻落在海面的波浪上反射着闪闪的鳞光,似是深蓝的大海也镀上了一层银色。微微的南风吹来,轻轻拂着你的身体,在这清凉明亮的节日夜晚,尽情地享受这个“海上生明月,乡情醉归人”的中秋月夜。

可以携着亲朋好友,来到万亩椰林绿色遍地的东郊椰林海滩边,在椰树底下摊开一片油布相拥而坐,或躺在椰林间吊起的网床里,舒然看着穿透过椰叶散落在地面上碎碎的月影,无声无息地悄悄的滑过椰树下的沙子、灌丛,听着周围草虫啾啾的鸣叫声,感受着充满大自然奇妙的韵律的夜晚。

今晚我却无缘享受这文昌海边美丽的中秋月夜。今天的中秋节,妻子提前飞回重庆陪年近九旬的岳母,而我回到老家——东路镇蛟塘乡下陪母亲过中秋便是必然。母亲今年己八十有二,耄耋之年行动不便,生活在乡下老家。中秋时节能在家乡与高龄的母亲团圆赏月,这对于长年累月在江湖上打拼的我来说,是少得的机会,也圆了生活在广州时许下的在中秋夜与母亲看花赏月的心愿。

母亲是农妇,喜欢在房前屋后种些瓜果,木瓜和芭蕉是家中常种的植物。母亲种了好多棵长得高大的本地木瓜,平时除了摘来几个炒菜外,很多都熟在树上,鸟儿经常光顾来啄食,胆子挺大都不太怕人。今年初春,母亲也种了二十多棵秋葵,种子是外孙女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在母亲的照料下,长得比围墙还高,结得硕果累累,提供了母亲多半年的菜蔬。

母亲也喜欢种花,老家房子周围都种了各种不同类别的花木,也给乡村的景观增添了不少的光彩。今年的春节前,我又移植了一些三角梅和桂花种在周围。前些时候,海南的雨水较多,三角梅逢肥足水润,便一个劲地狂长枝条,一个红花朵儿都沒有;而其他花木却似是善解人意,中秋节前已开得繁花似锦灿灿一片。扶桑和灯笼花开得红艳艳;九里香的花似是翠绿丛中落下的雪花,洁白的花儿镶在绿叶之中令人喜欢;围墙外面的秋葵,老杆上继续生长的嫰枝,每天还在开着淡黄的花朵;最令人高兴的是那些桂花,节前在细小的枝枝桠桠间,竟然曝出许多碎米粒般的小花儿。一阵微风吹来,房屋的周围便飘逸着清纯的桂花香味儿,沁人肺腑。

今晚中秋的月,似乎比以往来得慢了些,都七时一刻了,圆盘般明淨的月亮才从树梢上冉冉升起。母亲在院子中央安张桌子,设了个香案,排了三杯清茶一些水果,上了三柱香敬了天地和月亮。当然月饼必然是少不了,据说这是供给月宫中嫦娥娘娘和砍伐桂枝人的贡品。还在旁边放了一把青菜,母亲说这是为玉兔准备的,玉兔爱吃青菜。难得母亲这么细心,把这些事儿办得面面俱到,若神仙有知也会喜笑开怀。当然,母亲也知道,嫦娥玉兔这都是传说,今晚所为的一切与其说是敬月神,倒不如说是在这中秋佳节的夜晚寻回一个美丽温韾的心情。

皓月当空,静静俯视着这静谧的古老家乡。敬月礼毕之后,母亲回屋休息。我泡出一壶绿茶,独月、一人、一杯茶,举头望明月,低头醉香茗。海南这顶级绿茶的清香与周围桂花、九里香的花香令我醉美于这中秋之夜。乡村的中秋花月夜是如此美好,也许今晚的情景会让我回忆长久。

其实,不管是谁,只要有亲情在,今晚的中秋之夜不论在哪里都是美好的!

 

(完稿于2015年中秋夜文昌家乡)

 


作者: 邢益识

文昌市东路镇东村人,文西中学高中毕业后回乡放映电影。1978年考上湛江水产学院,毕业分配在广州造船厂工作。后改行转入房地产行业,曾任广州恒大集团、广州侨鑫集团房地产高管,现己退休。

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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