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野七生:寻找马基雅维利 甚解

财经杂志2018-06-10 17:31:45


这就是马基雅维利,自称无赖的他同屠户、磨坊主和两个瓦窑工一起玩纸牌赌小钱,沉溺于游戏之中,旁若无人地大声争吵。他靠这种行为去除长在脑子里的霉菌,把怒气撒向捉弄自己的命运。他自称如此作贱自己,是为了试探命运之神是否为使他如此痛苦而感到羞愧!




盐野七生 / 文

 

离开佛罗伦萨市区,有三条路通向佩尔库西纳的圣安德里亚,那里是马基雅维利撰写《君主论》(Il Principe)的山庄所在地。


从佛罗伦萨南面的罗马门出城,这三条路并行几公里后到达加卢佐村。在这里,沃尔泰拉大道最先右折而去。这便是第一条路。


从加卢佐不拐弯一直前行,就上了卡西亚大道。这条大道是古罗马大道之一,现在仍叫卡西亚大道。不过,古罗马时代通往罗马的卡西亚大道并不经过锡耶纳,而是经过阿雷佐。起于罗马门的这条大道大概只是古代卡西亚大道的一条支路。这是第二条路。

    

顺便一提,在通向罗马之门这层意义上,只要历史上围有城墙的城市都有罗马门,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与古已有之的沃尔泰拉大道和卡西亚大道不同,第三条路修建于20世纪。这条路既没有向左直接连接卡西亚大道,也没有向右转个直角连接经过此地的米兰至罗马的高速公路,而是并入了路口在这两条路正中间的通往锡耶纳的高等级公路。

    

这条公路从佛罗伦萨通往锡耶纳,它并不叫高速公路。这倒不是因为它并非由国家公路集团修建,而是因为它没有高速公路所不可缺少的各种服务设施。不过从佛罗伦萨到锡耶纳才一个多小时,没有加油站等服务设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方便。这条路与高速公路不同,它并不收费。

   

然而,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公路,它有资格被称为高等级公路。它单向双车道,与高速公路几乎没什么两样。这条路由一家私营企业——总部设在锡耶纳的锡耶纳牧山银行出资修建,大概是银行想要反哺社会吧。这家银行创建于马基雅维利的时代,其主要储户是托斯卡纳地区的农业经营者。据说在1929年大萧条时它岿然不动,顽强地挺了过来。

    

这是一条去马基雅维利的山庄最近的道路。上路后开车不到5分钟,进入一个短短的隧道,出来不久就会看到路的右边有一块写着“圣卡西亚诺(San Cassiano)”的路标。车子在这里离开高等级公路,爬一会儿坡度舒缓的乡村公路,登顶后向右转,再有500米就到了目的地。从距离上看,这条路与其他两条路没有多大差别,但因为可以高速行驶,所花时间却要少很多。


如果选择走卡西亚大道,人们沿溪流前行片刻就能看到横跨在河上的一座桥,从这里离开古道,沿着坡度略陡的道路爬到顶,就到了佩尔库西纳的圣安德里亚。这路在离开大道后经过一片朝北的森林,受到葱茏繁茂的树木遮挡,地面接受不到阳光带来的温暖。在冬季,这条路上的雪难于消融,道路又比较陡,还是不走为好。不过,如果走这条路,离开佛罗伦萨城门到达此地只有区区十公里的距离。


从加卢佐村向右转,就是沃尔泰拉大道,这是一条经沃尔泰拉城通往第勒尼安海的道路,路名即源于此。这条路古时因运盐而闻名。出了加卢佐村以后,道路变得蜿蜒曲折,坡道缓缓。加尔都西会城寨式的古老修道院静卧在眼前,每转一次弯都会呈现出不同的景致。


爬到坡顶,中世纪的修道院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派典型的托斯卡纳田园风光。托斯卡纳地区位于意大利中部,低缓的丘陵重叠延绵。佛罗伦萨是建在盆地里的城市,出城驱车五、六分钟便可以饱赏美丽风光。


墨绿色的扁柏,令人联想起雷斯皮基《罗马的松树》中描写的著名的伞松。茂密温暖的绿色松林,充分沐浴着地中海的阳光,储存着温暖。托斯卡纳就是伞松北极线了。松林之间,满是橄榄树和葡萄田。每当风儿吹来,橄榄树叶就会一闪一闪地亮出叶背的白色;每当季节变换,葡萄田就会改变容貌。人们从丘陵之上望得到以钟楼为标志的教堂、修道院和山庄,这些山庄都夸张地围有带箭垛的围墙。人们只需顺着生长在丘陵山脊的扁柏树走,便会很容易找到去那些地方的道路。


沃尔泰拉大道沿着丘陵的山脊走,不缺阳光,盛夏可能难耐,但冬季却从来不会受到冰雪的困扰。大道左右两边缓缓向下的斜坡是一片葡萄田。这地方是丘陵地带,只要排水好,这里的大部分葡萄树所产的葡萄都能酿出好酒。


基安蒂并不是某一家酿酒企业的产品名称。佛罗伦萨与锡耶纳之间的丘陵地带称为基安蒂,这个地区产的葡萄酒都叫做基安蒂酒。基安蒂酒有上品与普通之分。上品指的是基安蒂某特定区域酿造的葡萄酒,称为“经典基安蒂(Chianti Classico),商标是黑色公鸡图案。普通则是指基安蒂其他地区产的所有葡萄酒,使用天使图案做商标,称为“天使基安蒂(Chianti Putto)”。其他还有少数品种称为锡耶纳基安蒂,但也属于普通品种。


沿着沃尔泰拉大道进入基安蒂地区,人们会首先看到画有天使的牌子,告诉你已经进入了普通基安蒂酒的产地了。过后不久你会看到黑公鸡的牌子,上面写着:您已经进入经典基安蒂的产地。上品葡萄酒产地位于佛罗伦萨与锡耶纳之间的基安蒂地区,但位置更靠近佛罗伦萨。


在这附近拥有山庄(fattoria),意味着你不仅拥有山庄的建筑物,还拥有周围的葡萄田和橄榄田。马基雅维利的山庄也不例外。马基雅维利的葡萄园出产的葡萄酒属于上品酒。


当然,划分这种上品与普通的历史不过百年。基安蒂地区的农业振兴始于佛罗伦萨共和国消亡、梅迪奇家族登上托斯卡纳大公的宝座之后,马基雅维利在此前半个世纪就已去世。

       

与工业产品不同,人们很难在一无所有的新地方生产农产品。振兴政策能够发挥效果,也是因为那里已经有相当基础的缘故。根据马基雅维利的同时代人、教廷的葡萄酒负责人朗切里奥留下的记录,我们可以知道,尽管当时还没有基安蒂这个名称,这一带已在出产品质优良的葡萄酒。


根据马基雅维利的父亲留下的记录,他曾经于1486年把提图斯•李维写的《罗马史》(Ab Urbe Condita libri)送到佛罗伦萨的装订作坊装订。他曾在记录中写到,他给装订作坊带去了3瓶基安蒂红葡萄酒和1瓶用红葡萄酒酿制的醋作为酬金。这种醋在日本叫做酒醋(wine vinegar)。酒和醋都装在为基安蒂酒特制的下半部分用干草包好的大肚酒瓶(fiasco)中。送去的酒要是不好喝,作坊恐怕会要求用银币支付酬金吧。


用葡萄酒和橄榄支付钱款未必就是贫穷的证据。在佛罗伦萨,把自家做的酒、橄榄油和火腿送给那些不需付费的律师、医生和孩子学校的老师,至今仍是流行的礼节。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货币经济虽已经建立,但以物易物仍很盛行,这种付款方式大概也极为普遍。拎着4只酒瓶走进装订作坊,腋下夹着用皮或布装订好的《罗马史》出来,那人一定就是刚满17岁的马基雅维利了。


这里我想提出一个困扰了我15年的疑问:马基雅维利究竟能不能喝酒。

       

我瞪大双眼遍寻他的著作和书信,也没有发现一处写到他喝醉或是喝多酒的地方。不过,酒鬼大约不会写这些事。况且意大利人惯于每顿必饮,平常不大会醉酒。不知是谁曾经说过,马基雅维利的体质不适合于酒精。但是一想到他偶尔也会胡闹一下,我实在难以相信他每次胡闹时都没有喝醉。他在佛罗伦萨城里出生、成长、死去,而这座似乎是他母亲娘家财产的山庄正位于上品酒产地的中心区。这就产生了最大的疑问,体质上不适合饮酒的人能这么冷静地写出火一样燃烧的文章吗?


我根本无法解开这个疑问,进一步的推理拜托给各位读者,我接着往下写。


人们沿着沃尔泰拉大道欣赏着田园风光,很快就到了转向圣卡西亚诺村方向去的路口,从这里左拐,走一会儿再左拐,就到了佩尔库西纳的圣安德里亚。走这条路比走卡西亚大道距离远些,但这路沿着丘陵的山脊,道路平缓,没有陡坡,乘马车也没什么不便之处。这条路当初用于为大城市佛罗伦萨运盐,盐是必需品,交通一定很繁忙,治安方面也不会有什么可担心之处。如果没有急事,人们一定会走这条路面平坦、视野开阔的道路。


现在,这三条路都通有公交车,但即使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你也得步行走上1公里。


佩尔库西纳的圣安德里亚很小,甚至不能称为村。虽然我叫它村,这里也只是丘陵之上的一片平地,有一个小教堂,有一户地主,也就是马基雅维利的家,还有一家酒馆(osteria)和一口井,另外就是几户当时的佃户和其他小手艺人住的房子。这么点房子简朴地挤在一起,隔着通往卡西亚大道的小路与圣卡西亚诺村相望。


即使在500年后的今天,这里也只增加了塞里斯托里家族的葡萄酒窖。塞里斯托里伯爵是马基雅维利子孙中的一位女子再婚的夫家,他继承了马基雅维利的山庄和附属的农园,如今卖着一种用马基雅维利的侧面像做商标的葡萄酒。酒馆的招牌上也很老练地用着同样的标志。这间酒馆自马基雅维利时代就已存在,现在还在卖着塞里斯托里酿造的、用马基雅维利做商标的葡萄酒。当然,这是一种印有黑公鸡标记的基安蒂上品葡萄酒。像这样酿酒厂直销的生意在基安蒂地区司空见惯。


马基雅维利曾经写到过自己失业了,失去了收入,怕是只能靠养鸡糊口了。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子孙中竟有人如此长于经营,一定会感到羡慕。这一点确切无疑。如果知道自己的头像被用作商标,性格狷介的但丁肯定会表现出不快,而马基雅维利则一定会露出愉快的微笑。不过在当时那个时代,几乎没有人想到卖葡萄酒会成为一项事业。这种事只有威尼斯人想得到并做得到。他们在塞浦路斯和克里特岛有组织地生产玛尔维萨酒(Malvasia)呈赠教皇和王侯君主,通过这种宣传方式使玛尔维萨酒赢得了类似今天香槟酒一般的好评,出色地成就了一番盈利事业。马基雅维利生来就没有这种身份,他不能只靠来自领地的收益就能悠闲自得地生活,如果没有薪水,他就只能靠养鸡过活了。


山庄的房屋与葡萄酒窖和酒馆隔路相望,临街的一面造型简单乏味,但面向庭院的一侧则沿用了佛罗伦萨近郊别墅的典型式样,更富立体感。站在街上一眼望去,会使人感到这是一处相当好的别墅。沿着沃尔泰拉大道,坚固的城寨造型的别墅和华丽的文艺复兴式样的别墅随处可见,与它们相比,我还是坦率地赞同马基雅维利所说的“我生来贫寒”这句话。山庄的房屋也可称为别墅,但在意大利语中,城墙之外的独栋房屋都叫别墅(villa),与豪华还是简朴并无关系。


或许是因为觉得把著名先祖马基雅维利当商标使用心中有愧,或许仅是为了表示对天才的敬意,塞里斯托里家把别墅辟作了马基雅维利资料馆。别墅的两翼为后代所增建,但中间部分几乎保持了500年前的模样。


钻过一扇中世纪风格的小门,人们会进到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里展示着翻译成各国语言的马基雅维利著作,但没有日语译本,因为日本还没有出版过马基雅维利著作的全译本。


这个大房间与其它房间的隔墙也是用厚实的石头砌成。壁炉的大小与造型、石造阶梯两边的窗户造型,都在告诉人们这座别墅建造于16世纪以前。二楼大概是用作家庭成员的卧室。三楼用于晾晒农作物,这在拥有农园的别墅极为普遍。


一楼房间中有一间,想必是马基雅维利的书房。房间里设有壁炉,他晚上工作,这壁炉一定会为他驱走深夜的寒冷。


1513年12月10日,马基雅维利在这间房间里写了一封信。这封写给他的朋友、佛罗伦萨政府派驻罗马教廷的大使弗朗切斯科•韦托里的信,被誉为是意大利文学史上最美的信函之一。


壁炉里的火在马基雅维利的背后燃烧。那是踏实的主妇、关心丈夫的妻子玛丽埃塔花费心思烧好的,即使不放很多柴火也能长时间保持温暖。这里虽然地处南欧,但田园的冬季可不留情,稍不留心,这石造的房子就会冷得像个冰窟。不过,只要持续不断,哪怕只有些许暖热,人们住在这种房子里并不会感觉寒冷。


马基雅维利用来写作的桌子跟别墅的其它家具很般配,是一种简朴的木制书桌,源于修道院食堂的餐桌(fratino)。这种桌子简朴且最适合用于写作。桌面由七、八厘米厚的木板制成,通常长2米,宽1米,桌腿用两根粗壮的树木做成,并用两根粗而长的木头在下面固定住。桌子用白色的木头打造,组装好之后涂上褐色涂料,再刷上清漆。如此制作的桌子历经岁月后会产生深暗色的光泽,老托斯卡纳人的家里一定会有这样的桌子,可以说这是具有地方特色的家具。


修道院食堂里用的餐桌适合于修士们坐成一排,有4米之长,但宽度只有窄窄的半米左右。这样的桌子放在普通人家多有不便,所以普及的是缩短长度、加大宽度的修改版。


马基雅维利坐的也许是被称为但丁椅的折叠椅。这种折叠椅用坚固的粗木交叉制成,坐上去宽敞稳固,胳膊放在扶手上也很自然。屁股坐的地方和靠背的地方绷着皮革或厚天鹅绒,摸起来舒服,坐上去舒适。


既被称作但丁椅,这种椅子应该自13世纪以来就很普遍,这也是托斯卡纳特有的一种家具。记得10年前我曾有一次在古董拍卖会上看到过这样的椅子,心想如果拍价5万日元就把它买下,可刚准备举手,上来的起价就是这数目的20倍。我慌忙打住,手僵在了半空。


16世纪前后,佛罗伦萨及其近郊使用的椅子大致有三种式样。如果但丁椅是第一种式样,那么第二种式样就是萨伏那洛拉椅,它于15世纪后半叶开始普及。这种椅子也可以折叠,所有部分都用细木制成,坐上去有一种僵硬的感觉,木头的摩擦声也颇使人心烦。这种椅子的外观和坐感都是禁欲式的。但把这种椅子与15世纪末非难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谋划建立神权政治的狂热修道士萨伏那洛拉扯在一起,让人觉得有些怪异。这种椅子大概很适合用在集会场所。第三种是高背椅,有的有扶手,有的没有扶手。这种椅子给人的印象有点华而不实,坐上去也会感到僵硬,用于人数较少的聚餐和会议倒很合适。我觉得,亚瑟王圆桌周围的椅子非它莫属。


考察一番之后,我渐渐感到但丁椅最适合作为那个时代的书房用椅。这种椅子用很多黑色和红色毛纺布料做成,打理身上穿的佛罗伦萨共和国政府外交官的官服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在高高的铁脚支撑的铁盘中倒满油,油里浸着灯芯,它的一端燃烧着,这大概就是书房的灯了。蜡烛的价钱太贵。因为昂贵,中世纪的人把点着的蜡烛奉献给上帝就成了有意义的事。烧油就会有恶臭。但如果人们都点这样的灯,自然也会习惯,他们一定不会感觉到我们现代人的烦恼。况且,马基雅维利还沉浸在自己的梦中。


马基雅维利坐在桌前,灯光如豆,屋内柔和沉静。他的眼睛朝着一个角落,似看非看。他的目光不时变得强烈,口角边浮现出嘲讽的微笑。桌上放着鹅毛笔,他用支在桌上的双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时间缓缓逝去。


突然间,鹅毛笔在纸上滑动起来,气势异乎寻常,好像鹅毛笔的主人害怕突然浮现在脑海的某个念头转瞬即逝。当时,纸张非常昂贵,写错了揉团扔掉的事不可想象。书写的时候要尽量少留余白,也不换行,字要小,行间要窄。马基雅维利一旦写起来,甚至会吝惜让鹅毛笔蘸墨水的时间。片刻之后,鹅毛笔停了下来。马基雅维利又把下巴支在两只手上,再度沉湎于思考之中,借用他喜欢的话说,这是在享受历史的想象。


在二楼,妻子玛丽埃塔、10岁的长子、另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发出了天真无邪的鼾声,但是另外的事情占据了这位44岁的原佛罗伦萨政府秘书的头脑。


对一个44岁的男人而言,被解职意味着什么?他当然要维持生计,但事情远不止这些。这样年龄的人突然被从职场上赶走,他又会有怎样的心境呢?


马基雅维利从29岁那年的春天起就在佛罗伦萨共和国第二秘书厅秘书的职位上工作着,到这一年已经15年了。他喜欢这个职位。他抱怨差旅费太少,但却发自内心地喜欢自己做的这份工作。在这个职位上,他既没有贪污,也没有工作失误,却被突然撤职了。因为共和政体崩溃了,以前一直被流放的梅迪奇家族卷土重来执掌政权了。


马基雅维利蒙受的灾难还未到头。第二年,反梅迪奇的阴谋败露,他因加入阴谋的嫌疑被投入了监狱。很不幸,一个半月的牢狱生活又被强加在了他的头上。马基雅维利的牢狱生活一个半月以后结束了,因为梅迪奇家族的枢机主教乔万尼当选罗马教皇,成为利奥十世。第一个由佛罗伦萨人担任的教皇诞生了!佛罗伦萨人欣喜若狂,忘掉了梅迪奇和反梅迪奇还有什么区别。马基雅维利出狱,不是因为他洗清了罪名,而是因为庆祝利奥教皇登基的大赦。


如果马基雅维利只是被撤销秘书官职务,他仍然可以继续住在佛罗伦萨市内。但由于这次牢狱之灾,他不得不选择自我流放的生活,尽管这并不是法律上的处置。1513年4月,他同家人一道来到了位于佩尔库西纳的圣安德里亚的山庄,在44岁生日的前一个月,被迫隐遁乡间。


马基雅维利在这一年的12月10日写信告诉密友韦托里,他准备撰写《君主论》。这时,他的“隐居生活”已经进入了第八个月。


人们都说,但丁不遭流放就不会有《神曲》,马基雅维利不遭此难也就不会有《君主论》。


事实可能的确如此,但这在当事人看来又会如何呢?我想这可不是简单地说一句不幸是杰作之母什么便可释然的。


但丁和马基雅维利两人在时代上相差200年,但这两人都是在寸铁杀人的警句创造力方面有定评的地道佛罗伦萨人。如果他们知道后世如此评价,他们的嘴里肯定会喷出一些让我们这些后生全身紧张的警句。然而,两个人都没有留下这类语句。不论是《神曲》还是《君主论》,在作者生前都没有受到应有的评价。


马基雅维利的人生并非以文人开始,但丁也一样。他从心底知道,如果以写作开始自己的人生,他的这一生将会十分孤独。

       

马基雅维利的人生起步于官僚。如果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出现在他的面前,逼迫他在古今杰作《君主论》和继续十年以往官僚生活之间做个选择,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十年的官僚生活吧。我觉得,钥匙恐怕就藏在这里,用这把钥匙可以辨别哪些是超脱现实世界的真正隐居者的著作,哪些是马基雅维利的著作。


人们穿过圣安德里亚别墅一楼的厅堂,就到了像阳台一样的庭院。从房屋前面的马路上看,这个庭院与马路等高,但在里面看却比路面高出一截。这是因为别墅建在丘陵的斜坡上。庭院下方起了库房的作用,可以收纳农具、葡萄酒桶和橄榄油桶。说不定在某个角落还养过马、羊、猪、鸡等。如今,从这里下去再到对面丘陵,满坡都是葡萄田,景色秀美。庭院高出一截,也许还能当眺望台用。


走出庭院,我随意向右边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感到了身体疼痛,好像胸膛被尖刀捅了一下。佛罗伦萨出现在了眼前!我在右下方远远地看见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瓦色圆形屋顶和上面的白色棱线。


圣母百花大教堂是佛罗伦萨的代表,它的穹窿顶是西欧首创,于1471年5月根据建筑家布鲁内莱斯基的方案完成。马基雅维利那年两岁。他是看着这个圆顶、感受着这个圆顶成长起来的。这个圆顶是佛罗伦萨共和国的骄傲,红瓦颜色加上白色棱线,美轮美奂,它是到访佛罗伦萨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的鲜花之都的标志。马基雅维利在完成了外交任务回国时,一定会在横跨阿诺河两岸的佛罗伦萨市街上,多次眺望过高高耸立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窿顶。


穹窿顶之下就是佛罗伦萨。这里不仅仅是物质意义上的都市,它拥有可以让当时意大利最美的花朵绽放的城市文明。那个时代不是国家创造城市,而是城市创造国家。城邦国家这个名词表示的不仅仅是一种物质现象。


意大利能够成为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就是因为它自古以来第一次悟到了不是国家创造城市,而是城市创造国家的道理。佛罗伦萨人与威尼斯人一样,是创造出这种意义上的城市的人民。


被称为海洋之都的威尼斯和被誉为鲜花之都的佛罗伦萨在“先有城市”这点上是相通的。城市诞生在先,在这个城市性质的延长线上,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国家。马基雅维利在这样的“城市”出生、成长、死去,作为纯粹的城市人获得并结束生命。

    

佛罗伦萨很远,阴霾雾霭之时,人们站在圣安德里亚山庄的庭院无法看见它。但如果天气晴朗,你就是不想看也能看到它的雄姿。马基雅维利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这里眺望佛罗伦萨的呢?

    

在那座穹窿顶下的市街里,有他去了15年的职场,有他担任国务秘书时代的同僚,还有不是同僚却受到他启发的许多人。这些人不仅在经济上和社会上,而且在智慧上都属于上流社会。那里有他能够用共同语言相互沟通的真正朋友。那里有以秘书厅为集散地的各种信息情报。他由于职务所在几乎全部看过、自己也抄写、发送过这些情报。那里还有许多外国领袖人物,他作为佛罗伦萨共和国的使节,曾经直接与他们会面交流、谈判交涉。

    

但是,更重要的是,在那座穹窿顶下还有一种“毒素”,一种创造出独特而具有普遍性文明的城市一定会有的“毒素”。对创造者来说,饮多了这种“毒素”必将自取灭亡,但如果适量饮用却是最好的刺激剂。

    

44岁的马基雅维利被迫离开了所有这一切。离开佛罗伦萨的这十公里,不仅仅是十公里的距离;从庭院里可以看到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窿顶,也不单单是美丽的风景。

    

这就是马基雅维利,自称无赖的他同屠户、磨坊主和两个瓦窑工一起玩纸牌赌小钱,沉溺于游戏之中,旁若无人地大声争吵。他靠这种行为去除长在脑子里的霉菌,把怒气撒向捉弄自己的命运。他自称如此作贱自己,是为了试探命运之神是否为使他如此痛苦而感到羞愧!他的这种愤怒,在内容和程度方面与单单被断了生计的人所感受到的大不相同。人都会有只有自己才特别需要的东西,当这个东西被夺走时,便会爆发出极为可怕的愤怒。这在不关心这种东西的人看来甚至无法理解。

    

马基雅维利也一定有他特别需要的某种东西。能否理解这种东西,关系到能否理解他本人,也关系到能否理解他在以《君主论》为代表的著作中所表现的思想。


15年前的一个秋日,我第一次知道从圣安德里亚别墅的庭院可以看到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窿顶。我望着好似摆放在丘陵之间漂亮饰品般的穹窿顶,决定写写马基雅维利。我当时就定下了书名: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


作者为日本著名历史学家。本文经出版方授权摘自《文艺复兴的故事02: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佛罗伦萨的兴亡》(中信出版社2016年3月),略有删改,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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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解》专栏责任编辑:臧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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